—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唢呐艺术 — 2028.08.07 · 立秋 —
唢呐|一声吹开秋天,一百种人生 黄土坡上的一支铜喇叭
立秋,天还没亮透。
师父说,唢呐不是咱这儿土生土长的。 它的老祖宗在波斯、阿拉伯一带,叫「苏尔奈」。商队牵着骆驼走丝绸之路,把它带进了中原。至迟在金元时候,中国人已经吹上了它;到了明代,书里才正经写作「唢呐」,老百姓管它叫「喇叭」。 明朝将军戚继光打过倭寇,他的兵书《纪效新书》里写:「凡掌号笛,即是吹唢呐。」——吹唢呐,本来是军令。后来不打仗了,它才下了田埂,进喜棚、进灵堂、进戏台。
米脂吹打乐团在排练:一面红鼓,几支唢呐,声音能翻过一道山梁(图源:新华社,邹竞一 摄)
王磐写它的时候,这乐器正沿着运河跟着官船跑。一支小喇叭,替多少人抬过声价,也替多少人吹散过家。
唢呐拆开,只有五件:哨、气牌、芯子、杆、碗。 最金贵的是哨。芦苇秆削薄,卷成一小片双簧,含在嘴里,气一过,它就颤。哨片差一丝,整支唢呐就哑了。师父的烟盒里常年躺着一排哨,像一匣子小火苗。 气牌挡口水;芯子把哨和杆连起来;木杆上开八个孔,前七后一,手指一按一放,音就高低起落;最下头那个铜碗,是它的嗓子眼,把细小的振动放大成能翻过山梁的响。 谷生第一次削哨,削断了七根。师父没骂他,只说:「哨是唢呐的命。你对它急,它就对你哑。」
陕西米脂,常少君在家中修整唢呐。一支好哨,往往要自己一刀一刀削出来(图源:新华社,邹竞一 摄)
唢呐最难的,是一口气吹到底。 人总要换气,一换,声音就断。可《百鸟朝凤》里那段华彩,能连着响一分多钟。谷生练了半年,脸憋得通红,声音还是断成几截。 师父让他端一碗水,含一根苇管,往水里吹泡。泡泡不能停,也不能猛。 「气不是憋着,是存着。」师父说,「腮帮子鼓起来,把气存住;这时候鼻子偷偷吸一口,存的那口气接着往外送。换气在鼻子里,不在嗓子里。」 这叫循环换气。学会那天,谷生吹完一段长音,碗里的水还在咕嘟。他抬头,看见师父难得笑了一下。
乐手们把哨片含在唇间,一口气就是一段长音,台下听不出他们在哪儿换气(图源:新华社,邹竞一 摄)
在村里,唢呐不是乐器,是「办事」的。 红事吹《抬花轿》,调子一跳一跳,像花轿在土路上颠。新娘子进门,唢呐要吹得人心里发痒。白事吹《哭皇天》,同一个铜碗,声音一下就塌下来,长长的,像有人在替这家人哭。 谷生问:「一样的唢呐,怎么能又笑又哭?」 师父说:「不是唢呐会哭,是吹的人心里得有。」
还有一支《百鸟朝凤》。村里老人说,这曲子不是谁都能听——得是德行厚、一辈人都念他好的人走了,才配吹。谷生只听师父吹过一次,学了一耳朵的鸟叫:麻雀、布谷、燕子、公鸡打鸣,全从那个铜碗里飞出来。 老话讲得直白:「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一个人一辈子最响的两天,都由它来开口。
立秋后的第三天,村里搭起戏台。 秋收还没开镰,先谢一场天。台口挂着红布,台下摆着长条凳,老人摇蒲扇,小孩在人群里钻。 师父把唢呐递过来:「今天你吹。」 谷生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塬上那声长音,想起水碗里的泡泡,想起削断的七根芦苇。他深吸一口气,哨片在唇间颤了一下—— 《抬花轿》的调子起来了。先是抖,后来稳,再后来,台下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吹到长音那一段,他没换气,一口气顶到了底。 曲终,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哄地一声叫好。师父在幕布后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
贵州桐梓的「村晚」戏台上,一支唢呐压住满场人声(图源:中国新闻网,瞿宏伦 摄) 后来谷生才知道,2006 年,「唢呐艺术」就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 Ⅱ-37,申报的是河南沁阳和甘肃庆阳。2008 年,陕北的绥米唢呐也挂上了同一个编号。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谷生把唢呐擦干净,装进蓝布套。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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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乐器,姓「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