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 — 2028.09.22 · 秋分 —
乌泥泾棉纺织|那个让江南「衣被天下」的老太太 秋分新棉白,江南机杼声
秋分,上海华泾。棉田里的棉桃一个一个裂开,吐出四瓣白。
南宋末年,松江府往东五十里,有一条小河叫乌泥泾。 河边的地不好。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里写得直白:「其地土田硗瘠,民食不给。」——土薄,种粮不够吃,只能另找活路。 活路是棉花。那时棉花刚从闽广传来,江南人叫它「木绵」。可种出来容易,做成布难。难在第一道:棉花里有籽。没有工具,只能用手一粒一粒剥。陶宗仪记下那时的窘迫——「初无踏车椎弓之制,率用手剖去子……厥功甚艰。」一天剥不了几斤,手指头先磨破。 就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女孩出生了。她的名字没留下来,后来的人只叫她:黄道婆。 她生于哪年、卒于哪年,史书没有写。我们只知道元代人王逢的一句话:「黄道婆,松之乌泾人。少沦落崖州。」
黄道婆纪念馆门楼。今天的上海徐汇华泾镇,就是当年乌泥泾的所在(图源:Wikimedia Commons,摄影 Tigerzeng,CC BY-SA 4.0)
崖州,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 那时的崖州,棉纺织比江南走得远。黎族妇女不种桑养蚕,只织木棉;她们织的「吉贝布」「崖州被」,是渡海运到内陆的抢手货。 一个外乡女孩到了这里,话听不懂,人也不认识。是当地的黎族姐妹收留了她。 她们教她的第一件事,是坐。腰上系一根带子,脚蹬着经轴,人往地上一坐,经线绷直,梭子就在手里走。机器简单得像几根木棍,花样却千变万化。 她们教她的第二件事,是配色。哪根线压在下面,哪根线浮在上面,什么颜色挨着什么颜色——全在心里,不在纸上。 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从一个逃难的女孩,住成了一个会纺、会织、会配色的女人。海南的太阳把她的手晒黑了,也把一门手艺稳稳放进了她的掌心。
黎族妇女在用腰机织锦。黄道婆在崖州学的,正是这样一双手上的功夫(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元贞年间,公元 1295 到 1297 年,一条海船从崖州北上。 船上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王逢写她「始遇海舶以归」——遇上了船,才回得了家。 她带回来的,不只是几匹布。 第一道,捍。一台搅车,两根木轴对着转,棉籽被挤在一边,棉絮从另一边出来。原先一天剥几斤,如今一天几十斤。 第二道,弹。一张椎弓,木槌敲弓弦,「嗡——」弦一振,板结的棉絮就松了、软了,蓬成雪白的一团。 第三道,纺。三锭脚踏纺车,脚踩踏板带轮子转,一只手同时拉出三根纱。此前是单锭手摇,一只手只够纺一根。 第四道,织。织机上一踩一投,经线开合,纬线穿过,一寸一寸,成了布。
她没有把这些藏着。王逢说她「躬纺木绵花,织崖州被自给。教他姓妇,不少倦」——自己先纺、先织,靠这门手艺吃饭;然后教别家的媳妇,一点也不嫌累。
纪念馆展厅里的纺车与织机。她教给乡人的,就是这一整套家什(图源:新民晚报,2022 年 10 月 14 日)
工具只是骨头。真正让乌泥泾翻身的,是花样。 陶宗仪记她教「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纱线交错着配色,再用综线把花纹一提一提地「挈」出来。织成的被面、褥面、衣带、手巾上,有折枝花,有团凤,有棋盘格子,「粲然若写」,亮堂得像画上去的。 这种被子,被人叫作「乌泥泾被」。 一匹布,从此不只是遮体御寒的东西,还是能挑出去卖钱的东西。「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人人学着做,做好了贩到别的州府去。 王逢后来写:「未几,被更乌泾名天下,仰食者千余家。」没过多久,乌泾被天下有名,靠它吃饭的有一千多家。 松江府,就这样成了全国的棉纺织中心。后来的人用四个字形容它:衣被天下。
纪念馆里,蓝白相间的土布从梁上垂下,中间四个字:衣被天下(图源:新民晚报,2022 年 10 月 14 日)
她老了,死了。 陶宗仪写下当时的情景:「未几妪卒,莫不感恩洒泣而共葬之。又为立祠,岁时享之。」没有血缘的人,哭着送她,凑钱给她立祠,年年祭祀。 三十年过去,祠塌了。乡人赵愚轩把它重新立起来。此后几百年,这座祠毁了又建,建了又毁;清雍正年间,乡人再集资重修。 她也不再只是一位会织布的老太太。人们叫她「先棉」——先蚕是嫘祖,先棉是黄道婆。
挂着「先棉」匾的院门,里头立着黄道婆石像(图源:Wikimedia Commons,摄影 Tigerzeng,CC BY-SA 4.0)
秋分那天,男孩终于把三根线拉了出来。线细,发颤,没断。 馆外的棉田白成一片。七百多年前那个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女人,没留下一张画像,也没留下生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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