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皮影戏 — 2028.11.27 · 皮影申遗日 —
皮影戏|一张牛皮,怎么在白布后唱尽忠奸 渭北的灯一亮,两千年的影子就活了
十一月的关中,天黑得早。
爷爷说,皮影的祖师爷,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个皇帝。 汉武帝最爱的李夫人病死了。他饭也吃不下,夜里守着旧衣裳发呆。方士少翁说:臣能把夫人的魂请回来,只是隔着帐子看,不能走近。 那夜,帐后点起灯烛。纱帐上慢慢映出一个人影,眉眼、步态、回转的衣袂,都像她。汉武帝站在另一顶帐子里,看了很久,唱出一句:「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帐后其实没有什么魂。只有一盏灯、一层纱,和一个被人举着的剪影。可就是这一晚,「隔着布看影子演戏」的办法留了下来。
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宋代,汴梁城里的瓦舍勾栏,影戏已是正经行当。《东京梦华录》记下一串艺人的名字:董十五、赵七、曹保义……元宵前后,影戏棚子一台挨着一台。
一方「亮子」就是皮影的全部舞台——灯在幕后,戏在布上(图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爷爷的戏箱是柏木的。箱盖一掀,一股樟脑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影人,每一个都用布包着。 灯娃最早分不清它们。后来爷爷教他看头:头叫「头楂」,身子叫「桩子」。头楂是可以拔下来换的——一个好旦角的头,插在文生身上是小姐,插在武将身上就成了女将。 「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红脸是忠,白脸是奸,半边白半边黑的是曹操。柳叶眉、樱桃口,是正旦;杏眼圆睁、头插翎子,是武旦;鼻眼歪斜、下巴涂红的,是妖旦。一张脸,就把一个人的底细交代完了。
一排「头楂」:眉眼一改,忠奸立现(图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箱底还压着车马、云朵、火焰。一出《劈山救母》,山能裂,云能翻,二郎神的天兵天将,其实只是十几片牛皮。
爷爷说,他十二岁那年,进班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唱,是刮皮。 皮要选秦川的黄牛皮。整张皮泡进清水,泡软了,绷在木架上,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刮。刮掉毛,刮掉血丝,刮掉肉,刮到透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一张皮要刮三天,刮破一个洞,前功尽弃。 然后是刻。华县的老手艺叫「推皮运刀」:右手持刀,刀尖扎进皮里,不动;左手推着皮,顺着花样转。刀是死的,皮是活的。刻一朵牡丹,要转几十圈;刻一根头发丝,要三刀。手一停,刀口就起茬。
刻,是最见功夫的一关:刀尖不动,皮在手里转(图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刻好的片子要敷彩,只用红、黄、青、绿、黑五色,颜料里调了桐油,透光才亮。染完压平,再用皮线把头、身、四肢缀起来。前后二十多道工序,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才出一个能上台的「角儿」。
缀结:一针一线,把散着的头、身、手脚连成一个「人」(图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一张牛皮到了华县,唱的是碗碗腔:月琴拨着,小铜碗敲着,腔调细得像一根线,拐几个弯才落到地上。一张驴皮到了唐山,唱的是乐亭影:掐着嗓子,调门高得能穿破屋顶。同样是影人,一边柔,一边烈。
开演了。 爷爷在幕后,一个人管三个影人。影人的胸口一根竹签,两只手各一根,叫「主杆」和「手杆」。他左手托,右手挑,拇指一捻,影人就抬手;手腕一抖,影人就翻跟头。三根签子,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筋骨。 灯娃蹲在旁边看。他看见爷爷的嘴一直没停:一会儿是旦角的细嗓,一会儿是老生的粗腔,一会儿又变成丑角的插科打诨。整个戏班五个人,锣、鼓、弦、签、唱,一人身兼几样,谁也空不下来。 白布上,沉香一斧劈下去,华山裂开。台下几十个脑袋齐齐往前探,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戏箱里的「抬轿」:四个人、一顶轿,抬起来就是一队人马(图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灯一亮,签子一抖,武生在亮子上翻枪走马(AI 生成动态素材)
2011 年 11 月 27 日,印度尼西亚,巴厘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六届会议将「中国皮影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那天夜里,爷爷是趴在收音机前听完的。信号不好,他只听清了一句:中国皮影戏,入选。 那一刻,他想起了太爷爷。太爷爷那辈人,挑着一副戏箱,赶一个庙会又一个庙会,唱到天亮,换两斗麦子。谁也想不到,这门在土台子上讨生活的手艺,有一天会被世界郑重地记上一笔。
这些年,华县皮影进了校园,也进了博物馆。刻了五十多年皮影的汪天稳,十二岁跟着师父学艺,如今带出的徒弟有一百多个。老手艺没有断,只是换了个地方亮灯。 戏散了,灯灭了,台下的人各自回家。 灯娃把最后一个影人包好,放进戏箱。爷爷说明天教你《白蛇传》的撑伞。他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根竹签——签子很轻,像一根筷子;可他知道,太爷爷、爷爷,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都用它把两千年的故事挑到了今天。 白布后面,还留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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