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 — 2028.05.05 · 立夏 —
龙泉青瓷|雨过天青,一窑烧出夏天最凉的颜色 立夏的窑火边,一个少年等一炉天色
立夏,浙南的雨刚停。
窑门撬开一道缝,热气夹着松柴的焦香,扑了阿青一脸。 阿公戴上线手套,一匣一匣往外端。匣钵里套着瓷坯,是怕窑灰落进去。第一只匣子打开,阿青「呀」了一声——一只双耳瓶,通身是淡淡的青,像雨停后刚洗过的天。 「这叫粉青。」阿公把瓶子转了半圈,光顺着釉面淌下去,「不画花,不描金,颜色全在釉里。烧的时候窑里要憋着气,火候差一刻,这青就变了味。」 阿青伸手想摸,又缩回来。那颜色凉丝丝的,看一眼,人就想起立夏的井水。 阿公说,这样的青,龙泉人烧了一千七百年。 这座龙窑依着山势,一节一节往上烧,从窑头到窑尾,火要走上一整天。哪一节火旺、哪一节火弱,全凭阿公一双眼睛。
南宋龙泉窑青瓷双耳瓶:通体粉青,釉厚如凝脂,是龙泉窑最动人的一抹天色(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关于这种青,龙泉的老窑工都爱讲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琉田村住着章生一、章生二两兄弟,分家后各开一座窑。哥哥烧黑胎青瓷,弟弟烧白胎厚釉,人叫「哥窑」「弟窑」。 弟弟心里不服。有一回趁哥哥出门,他偷偷把窑门拉开一道缝,让冷风灌了进去。满窑瓷器的釉面「咔」地炸开,裂出一身细纹。 哥哥回来,心疼得直跺脚。可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夜,忽然有了主意——把浓茶涂上去,茶色渗进细缝,纹路成了金黄;再抹一道墨,粗纹就黑了。一器之上,金丝铁线,竟比完好的还好看。 这当然是传说。可「开片」是真的:釉和胎收缩的快慢不同,冷却时自己就裂开,谁也拦不住。龙泉的匠人不跟它较劲,反倒学会了顺着裂纹,烧出独一无二的花。
南宋龙泉窑青瓷琮式瓶:釉面开片如冰裂,是火走后留下的「纹章」(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龙泉青瓷最出名的两种颜色,一种叫粉青,一种叫梅子青。 粉青淡,像雨后初晴的天,柔柔地泛一点白;梅子青深,像一颗青梅泡在泉水里,绿得快要滴下来。为了这层釉,匠人上一次、晾干、再上,反反复复三四回,把釉上得厚厚的,烧出来才有玉一样的润。 古人形容它,用了五个字——「雨过天青云破处」。说的是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的那一角天。那颜色说不清、描不出,只能靠一窑火去碰。
宋代龙泉窑青瓷多管盖罐:肩腹刻莲瓣,厚釉处莹润如玉(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阿青把那瓶子举到眼前。那青色竟是活的——迎着光看,深一分;转个身,又亮起来,像真有一小片天,被收在了釉底下。 阿青忽然明白了,阿公为什么总说,青瓷不是烧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立夏前后,海上的季风正好转向。八百年前的龙泉,也挑这个时候把瓷器送出海。 南宋到明初,瓯江两岸窑场连成一片,江上运瓷的船来来往往。龙泉青瓷顺瓯江下温州,再出海,一路卖到日本、朝鲜、东南亚,卖到中东和非洲。韩国新安海底的一艘元代沉船,一次就捞起近两万件龙泉青瓷。 它还在欧洲得了个名字。十六世纪的法国,一出戏里的牧羊少年雪拉同(Céladon)穿着一身碧青的长衫,人们一见龙泉青瓷,惊呼:这不就是雪拉同的颜色?从此,欧洲人管青瓷叫 Celadon,一叫就是几百年。 一只盘子,从浙南的山沟里出发,漂过半个地球,最后成了别人语言里的一个词。
龙泉窑青瓷菱花口盘:这类大盘曾是海上丝路的大宗外销瓷,远渡重洋(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日头偏西,窑里的匣钵快取完了。 阿公蹲下身,捧出最后一只——一只三足鬲式炉,炉身鼓鼓的,三条腿稳稳站着,釉色沉得像一汪深潭。 「这只,我烧了四十年,才敢说烧得像样。」阿公把它放进阿青手心,「你摸摸,凉不凉?」 凉的。明明是刚从火里出来的,摸着却像山泉。阿青忽然想起阿公那句话——夏天最凉快的颜色,是一窑火里烧出来的。 2009 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全世界唯一入选的陶瓷类项目。一门山里的手艺,被整个世界认了下来。
南宋龙泉窑青瓷鬲式炉:三足鼎立,釉色梅子青,是龙泉窑仿青铜器的经典器形(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天快黑了,阿青还捧着那只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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