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苏州制扇技艺 — 2028.07.06 · 小暑 —
苏扇|一把扇子,装下江南的三伏 竹骨、绢面、檀香,扇庄学徒的第一年
民国二十五年,小暑。
苏州的夏天,是从扇子上市那天开始的。 小暑一到,阊门、山塘、桃花坞的扇庄一齐卸门板。柜台上一排排摊开:折扇、檀香扇、绢宫扇——苏州人叫它们雅扇。 「扇子也分人用。」师傅说,「读书人拿折扇,太太小姐拿檀香扇,老太太摇蒲扇。」 阿棠不懂。他只知道,扇庄后院里堆着的竹子,比他还高。
龚福祺烫花檀香扇:扇面上的戏文人物,是铁笔一笔笔烫出来的(苏州博物馆藏,图源:苏州工艺美术研究院)
折扇的骨,是竹子。 可不是随便哪根竹子都行。要六年生以上的毛竹,节长、皮细、没有斑点,更不能有「结」——竹身上一道伤,开出来就是一条裂缝。师傅带着阿棠去山里挑料,一整天,只挑中十几根。 竹子下了山,先要煮。大锅里的水滚着,竹片下去,把浆煮出来,虫子才不啃,骨子才有韧劲。煮过的竹片一把把捆好,码在架子上吹风。苏州黄梅天潮,一晾就是几个月,要把水气一点点收干。 阿棠每天翻一遍,手指头被竹刺扎得全是小口子。师傅看了一眼,说:「竹子认人。你待它慢,它就待你稳。」
煮过、刮过的竹片按格码放,在通风的架子上慢慢「收水」(王健制扇工作室,图源:苏州新闻网《匠心制扇人》)
扇骨成形,最要紧的是一个「磨」字。 苏州人不用砂纸。用木贼草,一节一节的野草,浸了水,拿草上的细棱去蹭竹骨;蹭完晾干,再用榆树叶磨一遍,最后上一层川蜡。 磨好的竹骨,颜色像凝住的玉,摸上去凉。行里叫它水磨竹。师傅说:「水磨不能急,你急,它就毛。」
接着是烫钉。两片大骨,几十根小骨,全靠一根牛角钉穿起来。钉子烧热了烫进去,两头烫成乌黑匀圆的小帽,像老鼠的眼睛,所以叫「鼠眼钉」。 最后一步是穿扇面。师傅把扇面一折一折收拢,对准骨槽,一根一根穿过去。阿棠试了三回,折痕全歪了。师傅把扇子合上,又打开,只听「哗」一声。「听见没有?这就叫开合自如。」
棕竹、乌木、湘妃竹、玉竹——一把扇子的气度,先看骨(徐义林制,图源:苏州工艺美术研究院)
檀香扇是后来才有的。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州张多记扇庄照着日本女扇的样式,用檀香木做出扇子。香气一开就散出来,太太小姐们排队买,苏州从此成了檀香扇的产地。 檀香扇好看,全在「拉花」和「烫花」。 拉花,是用一根细钢丝锯,在薄薄的扇骨上镂空。一张弓,一根丝,师傅的手腕一上一下,几千个孔眼就出来了。阿棠学拉花,头一天拉断十七根锯条。 「手要直,心要静。」拉花师傅头也不抬,「歪一丝,整片就废。」 烫花更难。铁笔要穿过烧红的炭球,靠传过来的火温,在檀香木上烫出深浅。火候高一分,焦痕就黑;低一分,又淡得看不见。老艺人龚福祺烫戏文人物,不用画稿,能默烫上百幅。阿棠看那支笔在木上游走,烟一点点升起来,仕女的裙裾就有了褶皱。
陈琴的烫花宫扇:底子是满扇「拉花」孔眼,人物与博古由铁笔烫成深浅(图源:苏州工艺美术研究院)
桃花坞出过唐伯虎。 师傅说,唐寅画过一幅《秋风纨扇图》:仕女立在风里,手里一把纨扇,题诗写「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 「夏天人人要扇子,秋天就丢进箱底。」师傅说,「扇子替人受了一夏的暑气,到头来还是被收起来。」 阿棠那时不懂。他只记得绢宫扇怎么做:竹框要用火烤弯,接口用榫卯咬住,不使一颗钉;绢要上过矾,绷上去不起一丝皱;画完,沿边,再装柄。一把宫扇八道工序,做下来要几个月。
象牙柄彩绘绢面团扇:绢面上是荷塘亭台,扇框用竹,柄用象牙(周天民画,苏州博物馆藏,图源:苏州工艺美术研究院) 苏州老辈人还说,唐伯虎画的扇子,三伏天打开,风都是凉的。这话没人当真,可扇庄里的人,都愿意信。
九十多年过去,桃花坞的扇庄大多搬去了西北街。2006 年,制扇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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