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川剧 — 2028.09.03 · 中元 —
川剧变脸|七月半的戏台上,一张脸眨眼就换了 河坝上的夜戏,前排的凳子空着
七月十五,天还没黑透,河坝上的戏台就搭好了。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也叫七月半、盂兰盆节。旧时这一夜,家家烧纸、放河灯,戏班则要唱「鬼戏」。 唱得最多的是《目连救母》。北宋《东京梦华录》里写,汴京每到七月十五就演这出杂剧,从太阳出来唱到第二天天亮,叫「两头红」。川剧里也有《目连传》,最险的一折叫「打叉」——真钢叉往人身上掷,钉在柱子上,差一寸就是人命。
可今晚师父不唱目连。他要在《白蛇传·金山寺》里,扮一个不人不器的角色——紫金铙钹。
中元夜的戏台:脸谱一亮,台下就静了(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Colegota,CC BY-SA 2.5)
后台是两张条凳拼的。师父对着巴掌大的一面镜子,先抹一层白粉,把眉毛盖住。 「红的是忠,黑的是直,白的是奸,金银是神佛。」他一边勾一边说,「脸不是画给人看的,是写在脸上的判词。」 今晚这张是花脸:额头一道金,眼窝两团黑,嘴角往下吊。冬生看得手痒,趁师父转身,拿笔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个歪嘴。师父回头看了一眼,没骂,只说:「画脸先画心。你心里那个人,是怒的,还是怕的?」 冬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师父一戴上那张脸、走进灯下,整个人就高了半头。
一张红脸,一把折扇:忠奸喜怒,全写在这张脸上(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行人三,CC BY 2.5 CN)
变脸不是古已有之的把戏。它上舞台,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事。 第一出是《归正楼》。戏里的义盗贝戎劫富济贫,被官兵追得走投无路,一转身换一张脸,连换几张,就从追捕者眼皮底下走了出去。名角康芷林演这一折,能连变九张,人称「九变化身」。 真正让变脸名震全国的,是《白蛇传·金山寺》。1959 年,成都市川剧院重排这出戏,法海手里那件法宝紫金铙钹,被拟人化成一个「钵童」——他奉命去收白蛇,每恼怒一分,脸就换一张,绿、红、白、黑,一口气七八张。同台的韦陀护法还有一手「踢慧眼」:一脚踢开额上第三只眼。台下看的人倒吸一口气,忘了叫好。 冬生蹲在侧幕后面看,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张。最后一张落下时,钵童定住,脸上是一片惨白。
戏台之上,一张脸在转身之间换掉;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Joshua Shinavier,CC BY 2.0)
散场后,师父在灯下拆行头。冬生终于问出口:「脸,是怎么变的?」 师父说,手法有三种。 抹脸,是把油彩事先藏在额角、眉间或鼻侧。到时候手往上一抹,或者水袖一扫,脸色就变了。《白蛇传》里的许仙、《放裴》里的裴禹,都用这一手。 吹脸只对粉末管用——金粉、墨粉、银粉。台上放一只不起眼的小盒,演员做一个伏地的身段,把脸凑近,闭眼、闭口、闭气,一吹,粉末扑满脸。 最难的是扯脸。一张张脸谱画在薄绸上,剪好,每张系一根蚕丝线,一层层贴到脸上;线顺着耳后藏进衣领,再从腰带里穿出来。舞蹈是掩护,手指一勾,最外那张就下来了。胶多了,一扯全掉;胶少了,扯不动。顶尖的演员脸上能叠二十四层,快的一秒不到就换一张。
第二天排戏,冬生站在后台,听见了一件怪事。 台上师父只唱了一句,后台七八个人忽然一齐接了上去:「啊——」没有乐器起头,人声就是乐器。这叫帮腔。 川剧有五副嗓子:昆、高、胡、弹、灯。昆曲雅,胡琴悲,弹戏亮,灯调土;最有名的是高腔——不靠管弦,靠「帮、打、唱」:一个人领,一群人帮,锣鼓在中间打点。帮腔不是伴唱,它替台下的人,把心里那句话喊出来。 冬生也跟着张嘴,只敢出气,不敢出声。师父回头瞪他一眼:「帮腔要往上顶,不是往下缩。」
靠旗、蟒袍、厚底靴:一套行头几十斤,撑起来的是台上那个人(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David McBride,CC0) 排完戏,冬生又提了一次学变脸。师父把绸脸谱收进箱子,扣上锁。 「这行有规矩: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他说,「1987 年,文化部把变脸列成国家二级机密,戏剧界就这一项。有个叫王道正的老师,在日本演出,人家出五万美金买,他没卖。」 「后来呢?」 「后来还是漏了。」师父笑了一下,「漏在钱上。所以规矩不是拿来防外人的,是拿来防自己的。」 他把箱子推过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没画过的白绸:「你要学,先学勾脸。勾三年。三年里,不许问变脸怎么变。」 冬生接过绸子,薄得透光,托在手上几乎没有分量。 戏散得晚。台下前两排的凳子还是空的,纸钱烧成了灰,风一吹,贴着台板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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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先敬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