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南京云锦织造技艺 — 2028.09.30 · 南京云锦申遗日 —
南京云锦|给皇帝织了七百年龙袍,一天只出五厘米 一台四米高的木楼机,两个人上下配合
二〇〇九年九月三十日,南京下着小雨。
阿锦问过师父:这么费劲织出来的东西,到底是给谁的? 陆师父说:给皇帝的。从元到明到清,七百多年,云锦只做一件事——给紫禁城的主人织衣料。北京把龙袍的图样沿大运河送到南京,江宁织造局照着稿子织,织成了再运回去。鼎盛时,南京城里三万多台织机,二十多万人靠这行吃饭,一年出锦缎上百万匹。 康熙二年,曹玺来做江宁织造;他的儿子曹寅接着做,一做二十年。康熙六下江南,有四次就住在这座织造府里。曹家三代四人,把这块牌子捧了将近六十年。 1727 年冬天,雍正五年,曹頫被革职抄家。府里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孩子,跟着全家搬到北京,后来写了一本书,叫《红楼梦》。他叫曹雪芹。 所以书里那些衣裳名目,不是查资料查来的,是从小看惯的:宝玉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还有晴雯病里拼死要补的那件「雀金裘」。后人考证,所谓「哦啰斯国」来的孔雀毛织金,其实就是云锦里的孔雀羽妆花。
清代乾隆明黄云龙纹龙袍:织金、彩绒、孔雀羽一起上机,龙鳞在灯下会反光(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德国莱比锡格拉西博物馆藏)
织云锦的机子,叫大花楼木织机。长五米六、宽一米四、高四米,一千九百二十四个部件,不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咬起来的,远远看像一座两层的小木楼。 它必须两个人一起开。楼上坐拽花工,照着一本花本,把该提的经线一根根提起来;楼下坐织手,脚踩开口、手甩梭子、嘴里念着口诀、眼睛盯着配色。老艺人留下字诀:「一抡、二揿、三抄、四会、五提、六捧、七拽、八掏、九撒。」 阿锦头一天上花楼,手忙脚乱,提错了一根。楼下立刻停了梭,陆师父仰起脸喊:「慢一点!你一提错,我这一梭就白抛了。」 让它「记住」花纹的,是一本线做的册子,叫挑花结本:把画样换算成几万根经线的提、沉,一根一根打结成册,一匹锦的花样就全藏在这堆线结里。《天工开物》说:「凡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 今天的研究者看了直咂舌:花本是程序,线结是存储,织机是硬件——这不就是一台计算机?只不过它比计算机,早生了三百多年。
南京云锦博物馆里的大花楼木织机:楼上拽花、楼下织手,一上一下,靠一声吆喝配合(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云锦有四大品种:织金、库锦、库缎、妆花。前三种,如今机器都能做。只有妆花不行。 妆花的绝活叫「挖花盘织、通经断纬」:竖着的经线一通到底,横着的纬线却随颜色断开——哪一寸要什么色,梭子就在哪一寸停下,换一根彩绒再往前走。一块巴掌大的花纹,要换几十次线,线头全藏在背面,正面摸上去还是平的。 更奇的是「逐花异色」:同样一朵牡丹,这一段用退晕的红,那一段用退晕的蓝,十几二十种颜色一层层推过去。人站在左边看是暖的,挪到右边看,又成了另一种光。 阿锦问:「为什么不干脆全用一个颜色?省事。」陆师父笑:「皇上穿的衣服,不能跟别人一样。」隔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补一句:「其实也不全是为皇上。是我奶奶那一辈,就这么配色。」
明代葱绿地织金妆花纱蟒裙(局部):织金蟒纹、海水江崖,一寸里挤着十几种颜色(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山东博物馆藏)
云锦的贵,一半贵在材料。 真金打成薄箔,裱在纸上,再切成不到一毫米宽的细条,捻进丝线里——这叫「捻金」。一根金线,要过几十道手。织进锦里,几百年不黑。 绿色更奇。把孔雀尾羽上的绒一根根拆下来,搓成线,织进花纹,光一照,绿里泛蓝,蓝里泛金。这门手法,就叫「孔雀妆花」。
材料贵,工夫更贵。两个人从早织到黑,一天只能出五到六厘米。一件龙袍,要织好几年。南京人说寸锦寸金,不是夸张——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阿锦自己算过:她坐的这一班,从天亮到天黑,织出来的长度,还不够她一只手掌。
南京云锦展厅里的实物:织金、妆花、库缎,一匹匹卷着,光落在金线上会走(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1912 年,清帝退位。龙袍没人要了,官服没人穿了。三四百年只为一个买主开动的织机,忽然失去了理由。机户改行,织工散走,机子一台台停下来,落满灰。 到 1949 年,全南京还能开动的云锦织机,只剩四台。会全套手艺的老师傅,只剩几位,守着最后四台机子。 1953 年,全国民间美术工艺品展览在北京办,云锦一亮相,满场惊叹。第二年,南京组建云锦研究工作组,陈之佛领衔,和仅存的两位老艺人张福永、吉干臣一起走访旧作坊,收了一千多幅图案画稿,把口诀一句句记下来。1957 年,南京云锦研究所成立。 2006 年,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编号 Ⅷ-13。 2009 年 9 月 30 日,阿布扎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南京云锦织造技艺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从 2002 年启动申报算起,整整八年,前两次都没成。 欢呼声停下来以后,陆师父织完最后一梭,才直起腰。她摸了摸机上的经线,说:「你师爷那辈,四个人守着四台机。今天这一屋子人,都是从那四台机上长出来的。」
中国南京云锦博物馆:2009 年之后,这里的大花楼织机每天照常开动(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许多年过去,阿锦也坐到了楼下,成了别人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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