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漆器髹饰技艺 — 2028.10.23 · 霜降 —
漆器|一层漆,等一个秋天 霜降后上大漆,慢工出的细活
霜降那天早上,平遥古城墙的砖缝里结了白霜。
省博物馆来平遥巡展,爷爷带阿棠去看一只碗。玻璃柜里,那只碗并不好看:木胎,敞口,边缘残了一块,颜色发暗。标签写着——河姆渡朱漆木碗,距今约七千年。 1977 年,考古队从余姚河姆渡的沼泽泥里挖出它。碗内外都涂过朱漆,七千年后仍有一层淡光——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漆器之一。 七千年前,长江边的人已经懂得:割下漆树的汁,涂在木头上,等它变黑、变硬、不怕水。 到了舜、禹的时代,漆器已从饭碗变成礼器。《韩非子》里写,禹做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
阿棠看了很久。爷爷说:「你那只妆奁也一样。只是它等了七千年,你只等一个秋天。」
河姆渡文化朱漆木碗(残),距今约七千年,1977 年出土(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LukeLOU 摄)
漆从漆树身上来。 漆树是落叶乔木,树皮割开一道口子,就渗出乳白的汁。汁见风变褐,涂在器物上,慢慢黑得发亮——这就是「生漆」,也叫「大漆」。 阿棠见过割漆。去年夏天回晋南,老周伯在树干上割一道斜口,插片贝壳接漆:「这棵树今年只能割这几刀,割狠了明年就死。」 漆树要长七八年才能开割,割一年歇两三年。漆农走一百里,割千刀,收上来的漆不过一斤。 这就是那句老话——百里千刀一斤漆。 霜降前,漆农收刀,漆桶沉进地窖慢慢脱水。爷爷说,漆是活的,你急,它就不干。
漆树:树皮割开后渗出乳白漆液,一棵树一年只割几刀(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上漆之前,先做胎。 木头削成器物叫木胎;胎上裱夏布、刮灰,磨到平得照得出人影,才轮到漆。 刷漆的刷子是人发和牛尾做的,叫漆栓。蘸漆薄薄刷一层,厚了起皱,薄了盖不住。 阴房不见光,地上泼水,温度二十到二十五度,湿度七成以上。大漆不是「干」的,它要吸潮气——太干了,一辈子都不干。 一道漆,等两三天。干了,打磨,再刷下一道。少则十几道,多则几十道。 北京雕漆更狠:刷到几毫米厚要上百道,刷上半年,才动刀刻山水人物。一刀刻错,半年全废。
明代雕漆圆盒:红漆一层层堆到数毫米厚,再下刀刻出人物楼阁(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PericlesofAthens 摄) 阿棠第一次独立上漆,手腕蹭到一点漆。第二天起了一圈红疹,痒得钻心;第三天,眼皮肿得睁不开。 爷爷拿凉水冲:「漆疮,熬过去就好。」作坊里的老漆工没一个没肿过,老辈收徒先看能不能忍。
爷爷的作坊里有只旧柜子,四层,每层放一件漆器。他说,这是他的「地图」。 第一层,平遥描金漆盒。黑漆底,金粉描牡丹亭台;漆未干时落金,金咬在漆里,几十年不掉。 第二层,扬州螺钿盘。贝壳切成薄片,拼成花鸟,嵌进漆面。最薄的「点螺」薄如蝉翼,光一照,会走出一道彩虹。 第三层,福州脱胎观音。泥胎外面裱布、刮灰、上漆;漆壳硬了,把泥掏空——胎没了,只剩一层壳,轻得能托在手心。 第四层,北京雕漆盒。红得发暗,摸上去像温润的木头,其实是上百层漆。
螺钿嵌漆碗:贝壳薄片嵌进黑漆,转动时有细碎彩光(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风之清扬 摄) 平遥描金、扬州螺钿、福州脱胎、成都雕银丝光、徽州菠萝漆……一门手艺散在各地,各自长出了脾气。 但开头都一样:一棵树,一道口子,一滴乳白的汁。
最后一道工序,叫推光。 先用砂纸,再用木炭、头发、细砖灰拌麻油,一道比一道细。最后什么工具都不用——用手掌。 手掌蘸油,顺着一个方向一遍遍推。推上几千次、上万次,漆面发热,光就从漆里透出来。 阿棠推了三天。第一天手掌磨红,第二天起泡,第三天泡破了,拿布一缠,接着推。 爷爷说:「推光不是磨漆,是磨人。你心里急,手上就毛;手上毛,漆面就花。」
平遥推光漆器屏风:黑漆为底,描金画出古城山水,最后靠手掌推光(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Gisling 摄) 第二年霜降,妆奁完工。六十六道工序,一年零三天。阿棠捧在手里,黑漆面上能照见自己的脸。
今年霜降,阿棠案上又摆上一只新木胎。她伸手试了试风,回头喊:「爷爷,今天可以上漆了吗?」 屋里传来一声:「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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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年前,一只红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