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 史 上 的 非 遗 —

本期非遗 ｜ 古琴艺术

— 2028.11.07 · 立冬 —

古琴｜一张琴弹了两千年，只为等一个听懂的人

七根弦，十三个徽，三千年的心事
立冬特辑 · 高山流水与知音

立冬前一夜，老城的巷子里落着细雨。
阿砚推开琴馆的木门，师父正俯身在一张琴上，手里捏着一根新弦。
「第七弦断了。」师父没抬头，「你来，替我拉着。」
阿砚伸手，指尖碰到那根细得像发丝的丝弦。他忽然发现，师父的手在抖——学琴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

弦上好了。师父没有立刻弹，先让阿砚数琴面上的小圆点。

阿砚从左数到右，数出十三个。师父说：「十三徽。十二个是一年十二个月，中间最大的那一个，是闰月。」他又拍拍琴身：「这张琴三尺六寸五分，正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面板拱起来，是天；底板平下去，是地。」

七根弦，最早只有五根，对应宫、商、角、徵、羽。传说周文王为悼念儿子加了一根，周武王伐纣时又加一根，才成了今天的七弦。琴的样子也有讲究：额、颈、肩、腰、尾，像一个人的身子——阿砚弹的这张是仲尼式，线条最素；还有一种伏羲式，腰身圆润，像含着一口气。

唐代古琴（琴背刻「飞泉」），法国吉美博物馆藏：七根弦横过琴面，那些小圆点就是徽（图源：Wikimedia Commons，Zunkir 摄，CC BY-SA 4.0）

师父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两千多年前，也有两个人这样一应一答。弹琴的叫伯牙，听琴的叫钟子期。伯牙心里想着高山，子期就说：巍巍乎，像泰山。伯牙转念想着流水，子期又说：洋洋乎，像江河。伯牙放下琴叹气：「你听到的，怎么就是我心里想的？」

后来子期死了。伯牙把琴摔碎，弦也断了，一辈子不再弹——世上再没有那双耳朵。今天武汉汉阳还有一座古琴台，就建在传说里两人相遇的地方。

师父说，他的师父也有一张琴。那年琴被砸，老人把琴裹进棉被，塞进米缸，上面压着半缸米。十几年后挖出来，琴身裂了三道，擦干净，还能响。

「他一辈子没登过台，只弹给一个人听。」
「谁？」
「我。」

宋徽宗《听琴图》（局部）：一人抚琴，二人侧坐倾听——「知音」的样子，被画了下来（图源：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第二天上午，师父摊开一本影印的旧谱。阿砚凑过去，一个字也不认识。

谱上全是奇形怪状的「字」：有的像「勾」，有的像「木」，有的只剩半边，像被谁咬掉了一口。

师父指着最上面一个：「这个念『挑七』。上半截告诉你左手按在哪一徽，下半截告诉你右手挑第几弦。」他顿了顿，「一个字，就是一只手的一个动作。」

相传唐代的曹柔，把从前用整段文字写指法的谱，削成了这种「减字谱」。更早的谱有多笨？南朝传下来的《碣石调·幽兰》，整首曲子要用成百上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怎么弹」。

眼前这本，是明代的《神奇秘谱》，1425 年成书，现存最早的减字谱谱集。师父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住：「这里面，有《广陵散》。」

《神奇秘谱》书影（明·朱权编，1425 年）：一个个「字」，其实是指法、弦序与徽位的组合（图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广陵散》的名字，是从刑场上传下来的。

公元 262 年，嵇康被押到洛阳东市。三千名太学生跪在路边，请求赦免他，没有用。离行刑还有一刻，他要来一张琴。

他弹的就是《广陵散》。弹完，他把琴放下，说：「《广陵散》于今绝矣。」

他写过一篇《琴赋》，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在他那样的读书人心里，琴不是乐器，是镜子：弹之前要焚香、净手、正襟危坐，不为弹给别人听，是为了把自己的心听清楚。琴、棋、书、画，琴排在第一个；老话还说「士无故不撤琴瑟」——读书人身边，琴是不许随便撤走的。

师父说：「他绝的不是曲子，是那一刻的心。」
可曲子其实没绝。它被记进谱里，收在《神奇秘谱》中，一千多年后，还有人一个音一个音地把它捡回来。

2003 年 11 月 7 日，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古琴艺术在名单里。

它是中国第二个入选的项目——第一个是 2001 年的昆曲；在中国入选的项目里，它也是唯一一件独奏乐器。

消息传回国内，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这门三千年的手艺，曾经差点没了。1956 年，查阜西带着小组跑遍全国，寻访琴人，录音、记谱；那时会弹琴的，只剩一百多人。

1977 年，一张镀金唱片跟着旅行者号飞出太阳系，里面收了二十七段人类音乐，中国只占一首：管平湖弹的《流水》。一个生前靠修琴糊口的老人，替人类向宇宙问了一声好。

2006 年 5 月，古琴艺术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 Ⅱ-34。2008 年，它从「代表作」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师父说，那年他在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他想起米缸里那张裂了缝的琴，想起师爷那句话：「琴不怕断弦，怕的是没人接。」

琴人吴娜在清迈弹琴：三千年后，这七根弦仍有人接着弹（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立冬这天早上，雨停了。阿砚把琴搬到窗下，弹《流水》的开头。他弹得很慢，中间错了一个音，手停住了。

师父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再来。」

第二遍弹完，院子里很静。师父点点头：「听见了。」

立冬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琴馆的灯还亮着——总有人要坐下来，把这七根弦，再弹给下一个人听。

◆ 非遗小档案 ｜ 古琴 ① 非遗项目名：古琴艺术（申报地区或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等） ② 列入时间：2006 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 Ⅱ-34，传统音乐类）；2003 年 11 月 7 日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8 年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③ 级别：人类非遗 · 国家级。又称七弦琴、瑶琴，长三尺六寸五，面板圆、底板平，七弦十三徽；有仲尼式、伏羲式、连珠式、落霞式等款式。现存南北朝至清代琴谱百余种、琴曲三千余首，是留存文献最丰富的中国乐器。代表曲目有《流水》《广陵散》《幽兰》《平沙落雁》《梅花三弄》。 图片来源说明：本文配图收集自网络公开素材，仅用于非遗文化宣传与知识分享，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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